自2025年下半年起,搬家公司的货车开始陆续出现在科兴科学园,这标志着园区内最大的租户腾讯的逐步撤离。腾讯员工在周末将办公设备和私人物品打包运往位于大铲湾的企鹅岛,新的一周开始时,他们将在新工位继续工作。这场历时近一年的搬迁,使得科兴近20万平方米的办公空间逐渐清空。
腾讯选择在大铲湾拿地,预示着其最终会离开科兴,这一点科兴早已知晓。长久以来,科兴与腾讯之间似乎形成了紧密的联系,园区内的服务、空间和人流很大程度上围绕腾讯展开,外界也将两者紧密联系在一起,许多腾讯员工在此度过了职业生涯的重要阶段。随着最后一批腾讯游戏员工于六月迁往企鹅岛,科兴面临着一个关键问题:在腾讯不再是定义者之后,如何重塑自身的身份?
科兴园区建设分两期完成,分别于2010年至2013年和2014年至2019年。园区物业由科兴自行持有和运营,不对外提供物业服务。腾讯于2013年入驻科兴,彼时微信刚崭露头角。科兴园区运营服务人员刘滔表示,他大约在2014年至2015年才了解到腾讯的主要盈利业务是游戏。尽管科兴也容纳了如TME腾讯音乐等其他业务部门,但拥有上万员工、占据园区约四分之一面积的游戏部门,如魔方工作室群和光子工作室群,始终是外界关注的焦点。
2013年至2018年是科兴的快速发展期,得益于“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浪潮,大量科技企业涌入。例如,柔宇科技在此起步,富途证券从几百平方米扩展到几万平方米,创梦天地、大梦龙途、点触科技等游戏公司也纷纷落户。
2019年前后,科兴达到了人流和出租率的顶峰,高峰时段人流量高达五六万人,出租率爆满,园区夜晚灯火通明,被誉为“中国加班第一楼”,象征着深圳的活力。然而,租金的拐点比人流高峰期来得更早。2012年至2018年间,科兴租金持续上涨,至2018年10月达到顶峰后开始下滑,科兴方面将其归因于贸易战。2019年租金出现较大幅度下调。新冠疫情期间,由于园区内互联网企业众多,收入反而有所回升。2022年,“房地产三条红线”政策的影响显现,科兴租金再次波动。
随着园区内企业和人数的增加,科兴G层的商业配套也日益繁荣。一位在科兴工作多年的游戏公司员工回忆,2013年时园区餐饮选择有限,但鼎盛时期,阿嬷手作等店铺经常排起长队,美食街、咖啡馆、KTV等业态应有尽有。保洁员张丽曾在此做钟点工,见证了许多店铺的兴衰。外卖平台的兴起改变了餐饮业态,降低了园区对餐饮底商的需求。
尽管人流在白天尚可,但科兴的晚餐消费在2022年后持续下滑,客流量难以恢复。腾讯搬离后,商业收缩更为明显,G层多家餐馆客流下降,部分店铺退出。张丽也注意到,自五月中旬以来,人流量明显减少,地下停车场也空出了许多车位。
科兴一直致力于配合互联网公司的工作节奏,提供高标准的配套服务。例如,为了满足互联网公司不固定的作息时间,园区采用了水蓄冷系统,通过在电价低谷储存冷量,实现灵活供冷。电力系统也为不间断运营设计,拥有5条来自不同变电站的独立电力专线,确保了腾讯机房和数据中心的供电稳定。园区还率先采用了车牌识别无卡系统,提升了车辆进出效率。
在物业服务层面,科兴也积极配合游戏公司进行产品推广活动,如在腾讯《无畏契约》上线时设置巨型雕塑,在《三角洲行动》上线时布置直升机模型,以及在创梦天地《卡拉彼丘》手游上线时进行主题装饰,这些均免费提供。科兴认为,其与客户的关系是“共生”而非传统的租赁关系,但这种共生关系也意味着在最大“共生体”离开后,需要经历阵痛。
腾讯的搬迁被刘滔视为科兴运营工作中的重要事件,既是变数,也是打造园区的机会。搬迁分批进行,预计持续近一年。数据显示,科兴鼎盛时期出租率接近99%,写字楼均价达180元/平方米/月,供不应求。至2026年6月,科兴写字楼租金报价区间在115至130元/平方米/月。科兴方面认为,腾讯的离开不足以左右整个科创园区市场,租金价格由市场决定。
腾讯的离开也为科兴带来了新的机遇。刘滔表示,园区将更加开放,生态更加多样化。科兴正积极吸引各类企业,包括初创团队、中小企业及上市公司。例如,新能源企业易储在腾讯退租后提出了扩租需求。腾讯退租的楼层将进行整体翻新,一部分用于大型企业自行装修,另一部分将改造成标准化工位,以满足中小团队的需求。尽管全国写字楼和科技园区空置率普遍较高,科兴凭借其核心地段、零距离地铁、以及多年积累的服务和口碑,仍具有较强的竞争力。
除了腾讯,科兴还聚集了多家上市游戏公司,游戏产业一直是其重要名片。在腾讯搬迁之前,科兴已计划在园区内设立游戏孵化器。2026年4月3日,“Gametopia 游托邦”游戏孵化器正式揭牌,该项目由南山区工信局、科兴和创梦天地联合发起,旨在扶持初创游戏团队。
游托邦的设立与腾讯的搬迁有一定关联,但更多地体现了科兴及南山区对当地游戏产业未来的前瞻性思考。腾讯的退出为新企业的成长留下了空间。科兴的计划是,年营收2000万至5亿的企业可入驻总规模5万平方米的产业合作园,而更早期的初创团队则进入孵化器,游托邦即属于后者。
在游托邦的一次路演中,17个团队中有7个专注于AI原生游戏,不少团队的核心成员曾来自腾讯,其中一些创业者曾是科兴的入驻企业成员。创梦天地高级副总裁严佩诗认为,科兴的优势在于其核心地段、成熟的配套以及南山区的政策支持,特别是针对游戏和AI团队的“流量券”和“模型券”等补贴政策。创梦天地作为一家游戏公司,也能更深入地理解初创团队的需求。
南山区对游戏产业的理解和支持得到了广泛认可。与一些地区不同,南山区对游戏公司的特点(如轻资产、初期亏损)有更深刻的认识,能够提供更有效的支持,例如在银行开户和贷款方面。在刘星看来,全国真正理解游戏公司财务报表的区域屈指可数。严佩诗对深圳及南山区的未来充满乐观,她指出深圳人口的快速增长以及南山区在经济发展方面的优势,认为不应过度焦虑。
对于在科兴工作了六年的保洁员张丽而言,腾讯的搬迁并未对其工作产生显著影响。她的收入稳定,公司提供住宿,生活有保障。合同到期后,物业又与她续签了两年。
腾讯员工刘雪在科兴工作了五年,从实习到正式员工,工位也从C栋换到D栋。搬到企鹅岛后,她偶尔会回到科兴,怀念那里干净、宽敞的厕所。尽管企鹅岛的通勤距离缩短,但交通不便,通勤时间反而延长。新园区虽然更现代化,但需要时间去适应和熟悉。她感叹科兴承载了许多回忆,并谈到了同事们的职业经历和困境。
当刘雪试图刷卡进入科兴时,发现工卡已失效。她想去看一眼曾经面试时贴有梅西照片的隔断,但已物是人非。她回忆起当年,而如今又是一届世界杯,但梅西的照片已不复存在。
(根据受访者要求,文中刘滔、张丽、刘雪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