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方追求扩大规模和拓展产品线,而加盟商则看重稳定的投资回报和确定的盈利能力,双方的核心需求存在偏差。
河北一位名叫杜伟的霸王茶姬加盟商表示,原本计划在暑期招聘几名兼职员工以应对旺季,但现在不仅取消了招聘计划,反而需要裁减两人。尽管去年同期,即便受到外卖业务竞争的影响,杜伟的门店在6月份仍能实现两三万元的净利润。然而,今年情况急转直下,新品推出速度加快,但补货成本却有所上升。同时,极端天气影响了客流量,导致饮品销量持续下滑,6月份的净利润仅剩一万多元。
杜伟将扭转局面的希望寄托在7月底霸王茶姬与《王者荣耀》的合作活动上。通过与同行交流,他认为“旺季不旺”并非个别门店或品牌的问题,而是当前新茶饮行业普遍面临的困境。记者在安徽界首市的某个商业区实地观察,发现聚集了十几家茶饮咖啡店,但在晚间消费高峰时段,大多数店铺门可罗雀,外卖骑手也寥寥无几。部分店铺仅有一到两名店员在岗,显得格外冷清。
资本市场早已预见到这一趋势。2026年,被称为“茶饮六小龙”的几家公司股价普遍下跌,其中奈雪的茶因持续亏损,股价跌幅最为显著。为了改变低迷态势并拉动增长,各大茶饮品牌普遍将跨界和拓展品类视为共识,但这种扩张冲动并未能打动许多加盟商。
品牌方将“联名”和“上新”视为推动增长的关键手段。然而,一位湖北的新茶饮研发师张帅指出,许多新品在进入市场前已被“阉割”。他解释说,一款新品从研发到门店需要克服三个障碍:首先是门店设备和操作流程的限制。例如,蜜雪冰城原本使用的咖啡液制作方式,其门店并未配备现磨咖啡机,这与以现磨咖啡为卖点的古茗等品牌存在硬件差距。其次是出品效率的挑战,行业标准要求新品在客流高峰期2小时内,由熟练度最低的员工制作,单杯出品时间不能超过90秒,否则将被淘汰。在外卖订单量大的时候,每多花费20秒就可能导致订单积压,影响顾客体验和门店声誉。第三是操作的简便性,这关系到缩减员工培训和运营成本。考虑到茶饮行业员工流动性大,新品的制作流程和物料应尽量与现有产品保持一致,以降低培训成本和物料损耗。
研发部门追求产品多样化,但门店受限于低成本落地、高效出餐和标准化复制的现实,品牌方不得不在配方和流程上做出妥协。根据《2026年新茶饮半年度报告》,2025年12月至2026年5月,行业新品推出数量同比减少12.64%,上新节奏整体放缓,其中果茶仍是主力品类,占比33.24%。
品牌联名的效果也在减弱。安徽一位大型加盟商胡杨提到,尽管幸运咖邀请梁朝伟和迪丽热巴担任代言人期间,门店日营业额有所提升,但这种流量红利持续不到一周便恢复原状。“品牌营销手段高度同质化,消费者已经不再买账了。”
此外,极端天气也加剧了行业困境,不仅影响了线下客流,还给供应链带来了原料压力。在广西横州,作为瑞幸、霸王茶姬等品牌的茉莉原料产地,近期因强降雨导致花田受淹,茉莉价格在一周内从每斤约15.89元飙升至30元以上。
为了应对多重经营挑战,跨界拓展品类成为2026年茶饮品牌的共同策略,主要体现在两个方向:一是像瑞幸咖啡那样,从“杯装”走向“瓶装”,瑞幸官方数据显示,瓶装咖啡在开售24小时内销量突破100万瓶。古茗也推出了HPP冷压果汁,喜茶的瓶装产品线则涵盖了牛乳茶、果蔬汁等多个品类。二是蜜雪冰城、霸王茶姬等品牌,通过升级门店硬件,拓展现制新品。
霸王茶姬门店增设冰激凌业务有严格的准入条件,包括吧台长度、操作台空间、专职操作人员以及总部培训考核等。蜜雪冰城则提供了咖啡机的分期付款方案,并设定了日均销量不低于30杯的免除尾款考核条件。
霸王茶姬冰激凌产品的定价区间为18-26元,延续了品牌高端茶饮的定位。杜伟分析,霸王茶姬推出冰激凌旨在提升门店整体营收,因为冰激凌的销售旺季与茶饮消费旺季重合,且冰激凌不支持外卖配送,能提高门店实收率,同时其70%的毛利率远高于核心产品。
然而,对加盟商而言,这笔账并不容易算清。杜伟估算,上线冰激凌业务的前期投入约为15万-18万元,但品牌方声称的1年回本周期难以打动加盟商。在阜阳市,截至7月13日,22家霸王茶姬门店中,尚无一家上线冰激凌新品。加盟商的顾虑在于,只有年营收200万以上的大型门店才适合开展此业务,且回本周期不确定。此外,夏季冰激凌市场低迷,高定价能否带来持续的复购也存疑。数据显示,2024年6月至2026年5月,全国县级及以上线下渠道的冰激凌销售额和出货量多数月份同比下滑,中高端冰激凌跌幅尤为明显。
蜜雪冰城的现磨咖啡系列同样面临回本难题。其咖啡产品定价在5-10元。品牌方认为,咖啡与奶茶的融合是行业趋势,若不跟进,门店客流易被竞争对手抢占,并且蜜雪旗下的幸运咖在咖啡领域拥有供应链优势。但日均30杯的考核门槛对许多门店而言难度较大,尤其是在咖啡消费习惯不普及的中西部乡镇门店。
前期投入也不菲。胡杨估算,一套咖啡设备落地需要7万-8万元,还不包括日常物料成本。他指出,在不少门店月净利润仅八九千元的情况下,这笔投入相当于门店8-10个月的全部纯利润。胡杨测算,以单份咖啡豆成本1.5元、综合毛利率50%计算,门店至少需要售出2万杯咖啡才能收回设备成本。与此同时,茶百道、沪上阿姨等品牌推出的低价咖啡套餐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竞争,拉长了回本周期。因此,蜜雪冰城的新品上线进度远低于预期,在安徽界首市,暂无一家门店安装咖啡设备。
加盟商面临着人员频繁更换和设备折旧的双重压力。胡杨坦言,线下门店经营的变数很多,回本周期可能比预期更长。例如,为了抓住早高峰,门店可能需要提前营业,但这与年轻员工的作息习惯存在冲突,容易导致人员流失和培训成本增加。
物料升级和保质期损耗也会压缩利润。引入现磨咖啡后,门店需要采购更贵的专用绿茶,增加了物料成本,同时新旧物料的混淆可能导致操作失误和浪费。
高昂的维修成本和设备残值折价风险更是让加盟商头疼。新茶饮专业设备的维修费用很高,一台咖啡机因操作失误造成的维修费用可能高达万元。设备贬值也十分严重,二手价格远低于购入价,部分区域性品牌设备的二手价值甚至接近于零。
即使是拥有完善扶持政策和成熟咖啡品类的大品牌,也难以完全缓解重资产投入带来的盈利压力。古茗咖啡业务负责人董鹏飞曾表示,咖啡在该品牌总销量中占比不断提升,但古茗在北方市场门店数量稀少,而南方市场门店密集,这导致单店客流被分流,推高了房租和设备成本,盈利能力持续下滑。
杜伟原计划在当地开设一家古茗门店,但因商场未给予明确答复而搁浅。古茗“南强北弱”的区域发展不平衡也加剧了加盟商的顾虑。北方拓店受阻,只能在南方加密,进一步加剧了单店客流分流的问题,使得大店策略的成本优势减弱,赚钱效应下降,这也是加盟商抵触添置新设备的主要原因。
本质上,品牌方与加盟商在跨界拓展品类上的分歧,是行业红利消退、存量竞争加剧的必然结果。品牌追求规模化增长和品类延伸,而加盟商则更看重稳定回报和确定利润,双方的利益诉求存在错位。这场围绕跨界合作的博弈仍在继续。


